《了望东方周刊》记者孙文祥 山西朔州、大同报道 
    “宋建忠死了！死在山阴县看守所。”宋的姐姐宋建珍在电话里对《了望东方周刊》说。
    今年1月29日晚，因买官不成，身为警察的宋将掌管公安民警升迁、录用、调职的政治部主任李慧敏杀害，另有3人受伤（本刊曾于第172期报道）。
    据《了望东方周刊》调查，45岁的宋建忠，于5月12日凌晨4时许死亡。一个重案的犯罪嫌疑人，缘何在看守所里死亡，其中的故事犹如他杀死上司李慧敏一般引人关注，本刊记者日前再次赴山西调查。
    朔州市山阴县公安局局长张乐样在接受《了望东方周刊》采访时称，虽然尸检报告没有出来，但可以肯定的说宋建忠是自杀的。山阴县人民检察院王检察长告诉《了望东方周刊》：“检察机关正在调查案情，看守所两名当班民警已被拘留，关押在应县看守所。”
    宋的家属无法接受这一解释，认为宋建忠的死另有隐情。“宋建忠不可能在这个环境，这个时间，以这种方式失去生命。”宋建珍对《了望东方周刊》说。

宋建忠看守所里死亡
    坏的消息来自于5月12日中午的一个电话，大同市城区公安分局重案中队陈队长打电话给宋建珍，告诉他们到山阴县公安局与宋建忠见面。
    “我感觉这不是个好事，怎么可能和弟弟见面呢？挂了电话后，就对家人讲，难到弟弟出事了？”宋建珍对《了望东方周刊》说，当天下午3点多，我们家属赶到山阴县，在公安局三楼会议室等到晚上9点多，会议室进来四个穿警服的人，有公安局的纪检书记王世邦，检察院的纪检书记侯跃文，还有两名办案人员。
    不祥的预感随即应验。公安局纪检书记王世邦宣布宋建忠自杀死亡，时间是5月12日凌晨3：40分。哭声与叫喊声，顿时在房间内炸裂开来。随后，王世邦领着宋建珍等人到山阴县人民医院。在医院太平间外面的水泥台上，宋建珍看到了弟弟的尸体，赤身裸体着。
    3个来月没见着弟弟，宋建忠已然面目全非：眼睛嘴巴紧闭且呈黑紫状，淤血清晰可见，下巴使劲朝下低着；脖子上有一道深宽约1厘米的勒痕，一直延伸至耳朵根后；右腿伸直，左腿弯曲，小腿处呈红紫色。
    尽管作了最坏的打算，但见到弟弟的尸体时，宋建珍仍瘫软在地。“回过神来发现，法医、摄像人员都准备就续，一切都安排好了，等我们家属在验尸单上签字后，就开始解剖尸体。”宋建珍向《了望东方周刊》追述当时的情景。
    没有其他的选择，宋的家属就在验尸单上签了字。宋建珍要求到第一现场看情况，了解弟弟“上吊”的原因，这个时候他们发现已找不到王世邦了。次日，宋建珍在山阴县检察院的办公室里“堵”住了检察院纪检书记侯跃文，但得到的答复是“领导不会同意”。
    “我们咨询过律师，法律没有明文规定不让家人看第一现场。”宋的家属表示，宋建忠属于非正常死亡，是一个事故，在看守所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，说明监管方面不到位。难道看守所无人看守？有无监控设备？是看守所的渎职造成对宋建忠的人身伤害。
    此外，宋建忠身上的勒痕，也让宋建珍产生怀疑。“耳朵下边的勒痕同样深且宽，约有一厘米，五官均呈黑紫色。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吊后的症状，但我相信弟弟不会选择这个时候，这种场合自杀。”宋建珍对《了望东方周刊》说。
    法医病理上的解释是，身体被吊起，通常有死于缺氧的症状，这包括有皮肤蓝色、眼球血管爆裂和肺部膨胀。法医通常会检查颈上的绳索痕迹，如果其边缘红肿，则受害者吊上时还是在生的。反之，没有像炎症哪样的痕迹，则暗示受害者被吊上去前已经死亡了，并借此作为掩饰。
    通常情况下，勒痕将引导法医作出正确的判断。
    宋的家属期待着尸检报告有个明确的说法。“当时说三、四天就会出结果，现在二十多天过去了，我们家属还没有拿到尸检报告。”5月18日，宋建珍又一次堵住了侯跃文，他说一个月才会有结果。

公安局长称“肯定是自杀”
    一个问题是，作为一个关押在看守所里的重案嫌犯，宋建忠选择什么工具“上吊自杀”。
“宋建忠是撕破床单和秋裤，勒起来作为上吊的绳子。”山阴县公安局局长张乐样告诉《了望东方周刊》。他强调，虽然尸检报告还没有出来，检察院也在对案情调查，但可以肯定的说宋建忠是自杀的。
     “看守所的监房设有窗户，而且是玻璃窗，因此窗户上横了钢筋加固。根据现场的情况，我们认为宋事先将床单、秋裤等撕开后，挂在钢筋，然后将自己吊了上去。”张乐样对《了望东方周刊》说，同监房的人发现后，按了报警器，值班民警赶到后，急忙将宋抬了下来，据说当时还有一口气，但送往医院后死亡，比较确切的时间是凌晨4：20分。
    在张乐样看来，宋的家属是在胡搅蛮缠。“宋建忠死后留下绝笔书，上面写了‘自杀是一种解脱，不要为难看守所民警’，学习笔记中也写了一些要对贪官惩罚的字眼。”
    据《了望东方周刊》调查，宋建忠被逮捕后，在大同市看守所关押了两天，于2月2日送至山阴县看守所。同监房的人除了宋外，还有9个人，宋建忠死前难道没有一点征兆？
    张乐样说：“宋建忠是重案犯，又是公安内部人员，人比较特殊，看守所从上到下都很重视，对他也很照顾。案发前，看守所的值班民警和同监房的人，都没发现宋建忠有异常举动。”
    宋建忠死在山阴县公安局看守所，张乐样说，对山阴县公安局是个麻烦事。“当时考虑到宋是警察，在大同市有人脉关系，为防止串供或托情，遂将其转移至山阴县看守所。”
    山阴县人民检察院王检察长对《了望东方周刊》说：“宋在绝笔书中说，不想活了，死后不要为难看守所民警。”但王以案件还在调查中为由，拒绝向本刊记者出示宋建忠留下来的“绝笔书”。
    王检察长称，看守所里发生犯罪嫌疑人死亡的事件应该不稀奇，有病死的，有打架死的。宋建忠的死引起大家重视，是因为他的前案影响大，记者们肯定会关注。检方得到消息后，立即介入调查，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，查实之后要严惩，给家属一个说法。看守所两名当班民警已被拘留，关押在应县看守所。
    宋的家属向《了望东方周刊》提供了一份材料，称是宋在狱中写的申诉书。该申诉书有一段声明：“我并不为自己表白辩解，我当时第一选择就是以命抵命，身后任人评说。对死，我毫不畏惧，也绝不会苟且偷生，如今既然活过来了，就要等到法律的判决，并且一不上诉，二不请辩护律师，只以秃笔来释放自己的所思所想。”

祸起“赃车事件”
    宋建忠杀死李慧敏，最终自身也非正常死亡。在他姐姐宋建珍看来，这一切都是缘于“赃车事件”。
    去年11月，宋建忠的外甥开的车被交警扣下，但交警检查发动机后证实为赃车，因此将车拖到大同市公安局刑警四处，这辆桑塔纳原是大同市南郊区一位纪检干部送给宋建忠的，车牌1190也是套用该区某领导的车牌号。
    “宋建忠原来管着京大高速公路的治安工作，跟投资老板关系不错，帮这位纪检干部安排了两个亲戚在京大线上工作，送了一辆蓝色的桑塔纳车作为回报，宋建忠开了四、五年后又送给外甥。”宋建珍对《了望东方周刊》说，这位纪检干部告诉宋建忠，已跟刑警队打过招呼，可以去把车开回来。
    宋建忠随即到刑警四处，准备将车开回去，被该处处长赵风林以“窝藏、转移赃车”的罪名拘留。后又通过徐锦荣找关系，花了5000块钱，交了3万块钱押金后，在李慧敏帮忙下办了取保侯审手续。
    晚上10多点钟，宋建忠回到家，“十分生气，嘴里不停地的骂人”。随后发生的事，令宋建忠没有料到，取保侯审通知书送到单位后，领导对他作了停职处理，执法证、警车等被没收。
    在宋建珍的记忆中，停职后至杀死李慧敏前的两个月里，宋建忠没有工作，情绪不好，时常喝醉。宋也曾试着找关系，希望能将取保侯审的事抹掉，不影响到这次干部人事调整。
    宋建珍对《了望东方周刊》说：“这个‘赃车事件’很奇怪，桑塔纳宋建忠开了四、五年，偏偏在这个时候出问题，而且是以‘窝藏、转移赃车’的罪名进行拘留，取保侯审后紧接着又是停职处理，我认为宋建忠是掉进人家设好的圈套里。”
    山西省公安厅副厅长、新任大同市公安局局长苏浩对《了望东方周刊》说：“我收到宋建忠的姐姐给寄来的一份材料，反映了赃车的事，但她没提供有效的材料，我找了办案人员进行了调查，从现在掌握的情况来年，车肯定是个赃车，但南郊区的同志失口否认跟这个车有关联。”
    但宋的家属表示，“赃车事件”对宋建忠打击很大，升迁的希望彻底破灭，遂发生了这一系列悲剧。

宋与李的矛盾
    宋建忠作为郊区的交警，如何能接识掌管公安民警升迁、录用、调职的政治部主任李慧敏，关键的牵线人是徐锦荣。
    李慧敏被杀害后，本刊记者就曾赴大同进行调查，发现宋的家庭关系并不和睦，与妻子的感情一般，生有一女，宋建珍也证实了此点。“弟弟跟徐锦荣处了两年多，通过徐跟李慧敏建立了联系，徐是李的侄女，还是山西省某位领导的侄女。”
    宋建珍对《了望东方周刊》说：“宋建忠是官迷心窍，总共给李慧敏送了30多万，他亲自送了10多万，其他的通过徐送的，李慧敏也答应推荐，但最终的结果却是今年推明年，今季推下季，不了了知。”
    悲剧遂于今年1月29日深夜发生。善长拳术的宋建忠，在交涉无果后，持刀行凶，制造了一起一死三伤的惨案。伤势较轻的徐锦荣打电话报案，将宋建忠的手机号、车牌号告诉警方，警方因此很快锁定宋建忠的方位，并抓捕归案。
    山西省公安厅副厅长、大同市公安局局长苏浩对《了望东方周刊》说：“从审讯的情况来看，宋建忠的作案动机很简单，想办事，没办成，退钱又不成，遂行凶杀人。根据宋建忠交代，他给李慧敏送了三次钱，分别是8万、2万、10万，共计20万元老，但这只是宋的单方供词，由于李慧敏死亡，也无从查证。”
    宋建忠家属提供的一份材料显示，李慧敏在凤凰花园有两套150平方米的房子，在北京、上海也有住房。李的大女婿从铁路系统调到南郊一个派出所，后调回市局担任治安支队副支队长兼职一大队队长。二女婿也是从铁路系统调到公安局，从经侦支队调到交警支队担任七大队副大队长。
    笑称是“奉命行事”的苏浩对《了望东方周刊》说：“因裙带关系混进公安局的情况还不了解，公安局内部机构超编严重，历史上遗留的问题很多，我准备在大同推行一套现代警务运行机制，坚持用业绩来考核公安干警，我的任期内绝对不允许出现用钱买官的事情。” 

 

11年的科级干部生涯
    经济学上有“蝴蝶效应”的说法：亚马逊丛林中一只蝴蝶振翅，千里之遥的北美某地会因此掀起一场风暴。从杀死李慧敏的举动来看，宋建忠想做这样一只“蝴蝶”。
    “本人作为被告人，实施本案的主要目的只有一个，就是用自己深受其害的身家性命去铲除吃人不吐骨的贪官，用微薄的身量去阻挡少数腐败官员不择手段敛财之恶行。”宋建忠在申诉书中说。
     什么原因促使宋建忠要做这样一只“蝴蝶”？
    “我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人，我也知道以前公安系统有多少人多少次告过都没有回音，我同时知道，此人背后还有省部级高官，并且此人在大同公安系统的影响之大，为此，我只有这样做，才能使其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”
    这是一份无法考证的申诉书。但山阴县公安局局长张乐样告诉《了望东方周刊》，宋建忠死后，留下的学习笔记中，也写了一些要对贪官惩罚的字眼。”
    公开的资料显示，1979年宋建忠参加工作，1987年加入共产党，在银行、公证部门、党委机关等多个部门工作，1996年起担任副科级督查员，次年转入公安交警部门工作。
     从事过党委秘书的宋建忠，也是个文字爱好者，著有一本很“粗糙”的书。“自幼好学上进，爱文尚武。”其哥宋建国这样评价。刚转入交警部门时，宋建忠的工作得到一定认可。
    1998年，京大高速公路开工建设时，宋建忠被抽调到总指挥部保卫组，担任主持工作的副组长，负责全线60多公里的治安巡查和沿线三县区公安部门的工作协调，因工作出色，得到市领导的多次表扬。此后的2002年，宋建忠分管兴旺中队，兴旺公路是大同市南郊区为了解决云岗、高山等乡镇煤炭外运引进外资修造的一条山区公路。 
    宋在当年的述职报告中称“这条路因隧道长、沟坡大、转弯急，成为交通事故易发的‘怪路’，经过一年的工作，杜绝了因交通设置不合理而引发的各类违章行为，取得了可喜的成果。”
    然而，直至案发，宋的职务仍是大同市公安局交警支队南郊大队副教导员，二级警督，还只是个副科级干部。11年的科级干部生涯，使得宋建忠经历了很多。
    申诉书称：“看到同龄或比自己小的，同档次或没有自己这点资历的，同办公室的一个个荣升，尤其是目睹了这个领导的女婿，那个领导的侄子、外甥，儿女就更不用说了，都直接走上了主要领导岗位。自己那点可怜的上进心，也可以叫做‘官瘾’，特别是年龄问题的困扰，想抓住最后一个机遇的想法日渐强烈。”
    值得注意的一个细节是，今年1月24日，也就是宋建忠杀死李慧敏的5天前，他修改了一篇怀念父母亲的文章。宋的父亲是革命军人，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，转业后参加过中国的铁路大建设。
    宋的父亲于1995年过世。“父亲的一生，是清贫的一生，是光明磊落的一生。”宋建忠在文中称赞父亲。在怀念母亲的文章中，让他记忆深刻的是母亲做的“银裹金”面片，外面一层白面，里面是玉茭面，白面裹起玉茭面，擀好面后切片下锅即成特色面片。
    “我母亲80多岁，弟弟死亡的事一直瞒着老人家。”宋建珍说。
    也许宋建忠后悔了。申诉书中说：“现在，我恨自己的那点可怜的虚荣心，也恨自己身单影只却硬往买官卖官这趟车上挤，但更恨这趟车上的主人无情、冷血、漠视，我对自己所作之事毫不后悔，只是感到愧对家中老母、妻女，自己怎么走了都行，却苦了他们。”
    “蝴蝶”一旦落网，他会不会坦白交代？这是折磨得很多人寝食不安的未知数。然而，来不及等待法律的惩罚，宋建忠这只“蝴蝶”再也无法振翅。